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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柏林墙的美学探讨

    艺术专家布里则(Olaf Briese)接受《法兰克福汇报》的采访,将柏林墙作为一个建筑进行了评论:它朴实却又俗气、庄严肃穆的同时又摇摇欲坠。

    提问:您正在写一本关于柏林墙的书,研究的角度不同以往。您是否会将这堵分裂德国的墙表现为一件艺术品呢?
    布里则:不,我是将它作为一座建筑进行分析的。像所有建筑一样,柏林墙也有其建筑特点,并展现了其自身的美学取向——在这里要说明的是,美学的研究对象早就不单是那些美好的东西了,丑陋的、暴力的以及其它不美好的对象也在研究范围内。从政治角度出发的分析主导了有关柏林墙的讨论,让人们忽视了其作为建筑本身的存在。因此我力图还原柏林墙的建筑历史,并研究前东德边防军围绕柏林墙的施工和军事行动。(左图:1961年8月,一些东德工人在警察的监督下在波茨坦广场附近修筑柏林墙,来源:picture-alliance/dpa。)

    提问:柏林墙作为建筑是如何被建起来的呢?
    布里则:当我们提到“柏林墙”时,往往是指一整套隔离系统。墙体本身只是这个系统中的一部分。最先建起来的是面向西柏林的前墙,如今在博瑙尔街(Bernauer Straße)还有部分存留。然后东德当局挖掘了阻止汽车通行的壕沟、安装了铁丝网、拒马,设置了巡逻线和带有弱电的警报电网、绊索以及其它设备。最后是面向东柏林的后墙,就是如今的“东区画廊”(East Side Gallery)。两堵墙之间就是所谓的死亡地带。此外,在后墙外面还有一套隔离系统:戒严地区。(右图:孩子们在过去的“死亡地带”上玩耍,拍摄于1990年,来源:picture-alliance/ ZB。)

    提问:您描述的是1976年建的所谓的“75边界墙”么?
    布里则:就是那堵承载了文化记忆的墙:雪白、平整。与初期东拼西凑的隔离墙不同,这个时期的隔离墙是工业化生产的,由垂直的水泥预制板拼接而成。墙体通过其整齐的排列体现出一种独特的美学取向:几何构图、标准化与批量化。我将其称为统一与现实的审美。建筑中毫无任何修饰,这是一种现代建筑学的理念。或者说是包豪斯式的审美。

    提问:当时修建柏林墙时是否也有审美上的考虑?
    布里则:尽管在实际操作中他们力图使柏林墙看起来“美观且有水平”,不过这当然不是他们的优先考虑。这当然还同时有经济上和政治上的考虑。东德军方的想法肯定很实际,他们要确保开阔的视野,射击时无遮挡,光线充足以便及时发现逃亡者。因此柏林墙在修建时尽量做到整齐划一。

    提问:整齐划一的建筑外观是为了表达东德政府的绝对统治?
    布里则:是的,柏林墙既体现了东德政府的权威也代表着死亡。它也是权力的一种表达,这也是我为什么引用了康德的“庄严审美”(Ästhetik des Erhabenen)的说法:这是一种象征权力的建筑,它既令人向往又让人敬畏。它能产生某种特定的焦虑效果,因为他将宏大与渺小对立起来:在它的宏大面前,人是如此渺小;在象征权力的建筑面前,人是如此卑贱。这种建筑希望在政治上达到一种令人臣服的效果,在美学上它也想一统天下。同时他也让人们对墙的另一边产生抗拒心理。至少这种美学特征对西德方向产生了影响。

    提问:那柏林墙对东德方向产生了怎样的美学影响呢?
    布里则:在美学上,柏林墙对东德人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当局的办法是,把柏林墙隐蔽在戒严区后面。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地区,戒严区宽达一公里甚至更多,东德人根本就看不到柏林墙。这是柏林墙与东德居民之间的缓冲区,不过其另一个意义在于:分裂德国的柏林墙是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这是一种耻辱。前东德不存在有关柏林墙的公开讨论,当局用“缺席审美”(Ästhetik der Absenz)的手段隐蔽了柏林墙的存在。

    提问:不过在柏林市中心人们还是能看到柏林墙的啊。
    布里则:是的,因为在市中心空间有限,隔离区也不能太大:大约100米或者50米宽。东德人可以看到后墙。如果站在电视塔上,可以鸟瞰将柏林一分为二的柏林墙全貌。尽管如此,柏林墙在前东德仍然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它被冠以其它名称:反法西斯保护墙。除了每年8月13日庆祝柏林墙建成外,根本就不存在有关柏林墙的话题。即便是有关这一天的照片,也只是军人们组成人墙的照片,而不会出现任何柏林墙的照片。(右图:一段柏林墙遗迹,墙的那一边是电视塔,当年,就是这堵墙把柏林一分为二,来源:picture-alliance/dpa。)

    提问:不过确实有张修建在勃兰登堡门的柏林墙的照片……
    布里则:那张照片里的柏林墙前装点着花盆和篱笆,还有样式特别的铁艺,这就是所谓的艺术!东德当局力图展现一种田园诗意——却只让人感到矫情与低俗。这种刻意美化是针对西德人的政治宣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画面通过电视又回到了东德,让东德人看到了西德人眼中的柏林墙。

    提问:您曾经强调,柏林墙在1989年以前很早就已经开始倒塌了。
    布里则:在柏林墙建成后的第一个冬天,在当年的第一场霜冻中,即1962年1月11日,柏林市中心就有20米长的隔离墙倒塌,然后在很多其它地方也发生了倒塌。这一点都不奇怪:初期的柏林墙没有地基、没有屋顶、也没做防水处理——施工质量马马虎虎。最初的柏林墙是东拼西凑的权宜之计,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过,即便是在后期的施工中,当柏林墙的建设已经制度化、有了自己的审美标准后,在柏林郊区仍然有老一代的墙体。除了墙体的质量问题,暴风雨和植物的侵蚀也造成了一些倒塌事件。

    提问:为什么郊区的柏林墙维护的比较差呢?
    布里则:郊区的墙体不经常在公众面前出现,那里发生的逃亡事件也不多。此外,档案记录表明,东德军队在建造和维护那里的墙体时遇到了困难。那里缺少专业的施工技术人员。军官的流动性过大。此外还有资金匮乏和水泥预制件质量欠佳的问题。郊区的柏林墙表现出一种破败感。东德计划经济的缺点在这里一览无余,越是远离市中心,这种破败感就越明显。

    提问:为什么一直没有人从这个角度观察柏林墙呢?
    布里则:柏林墙的破败和简陋与之前在西方流行的妖魔化形象不协调,在流行的观念中,柏林墙显得强大、丑陋、充满暴力。这也不符合东德政府宣传中对其的美化:优良的建筑质量、素质过硬的军队和高大的工人形象。当然,在墙体倒塌的时候,西德的媒体也刊登了照片,讽刺挖苦东德政府。不过后来再没人回想这些寒酸的“初期柏林墙”了。

    提问:柏林墙的建设背后是否有东德边防军的支持?
    布里则:起初不是这样的。根据档案的记录,当东柏林的军事负责人在1964年收到命令,让他们用水泥建设一条高效的隔离墙系统时,他们持保留意见。不过这种犹豫的态度并非出于政治原因,而是因为:柏林墙的建设在技术上非常复杂,他们可不想背上这个责任。此外,作为前线部队,这样的要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因此,在接到命令之初,他们想推脱责任。在这个问题上,东德各部门之间有着利益矛盾,这种分歧比我们过去了解的要严重的多。

    提问:您在柏林墙倒塌后称,当时的人们对柏林墙有一种“狂热的破坏欲”。柏林墙倒塌后的归宿是怎样的呢?
    布里则:建筑公司购买了墙体的大部分,并进行了加工:有些就当做建筑垃圾、有些加工成碎石和沙子。柏林墙被用在铺设火车站台、停车场和街道上。他们在普通而和平的用途上找到了归宿。值得庆幸的是,柏林墙没有被全都推倒。

    提问:听起来,您对柏林墙的倒塌颇有些惋惜。
    布里则:完全没有。但没有一段保留完整的墙体传世,对此感到遗憾的不只我一个。一些受害者协会希望保留部分墙体的要求确实有其道理。柏林墙本来可以成为很有教育意义的存在——既是丑陋的庞然大物,也是警示后人的纪念碑。

来源:FR-Online
(2009-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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