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者从政府那里得到救助，在像德国这样的福利国家属正常现象。这当然对于保障人的生存权有着重要意义。但这政策也可能会使其中一部分受助者产生依赖感，或者说，它并不能真正地激励其中一部分人去寻找新的挣钱机会。现在，从遥远的南亚来了一个专家，他想帮助德国或者说帮助德国的失业者改变这种局面。这个人就是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

    穆罕默德·尤努斯创建了孟加拉乡村银行（Grameen Bank，又译：格莱珉银行），并以其微额贷款服务改善了发展中国家的金融状况。如今，他也想将这一方法用于德国，认为这一举措也将有益于发达国家的失业者和无家可归的人。要知道，即便是在发达的德国，也会有人遭到银行的排斥，不能得到贷款，比如那些失业者。这是因为银行将这些人视为风险因素，而事实上，恰恰是这些人最需要贷款。

    尤努斯认为，失业救济金会降低人们创业的积极性。“反正有钱进账”。然而，一旦给失业者提供微额贷款，他们可以自己创业的潜力就会大大地发挥出来。社会和金融界应该给他们机会。有能力的人不应该像僵尸一样坐在电视机前，无所事事。不发挥他们的潜力、利用他们拥有的技术，那么也就糟蹋了他们的开创精神。

    尤努斯的原则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获得贷款的权利。与其单纯送给失业者100欧元，不如贷给他们500欧元，因为这样能增强他们创业的信心。如果借款者中一半的人偿还了贷款，那就是成功。如果借款人获得了成功，还会带动他人，他自己也将再次获得做人的尊严。

    在德国，失业者们不仅有失业金，还有重新创业时的国家补助及德国复兴信贷银行（Kreditanstalt für Wiederaufbau，简称KfW）可能提供的小额贷款。但要获得国家的贷款不可避免地要经历严格的官僚程序。有些人会利用或规避这些规则直接获得贷款，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需要这笔贷款，而是因为他们可以智斗这类官僚体系。而另外一些人却只能是徒劳无功，因为他们不适应某种规定的模式。国家机构只负责提供信贷，未必会考虑长远利益，因为这些贷款用的都是用纳税人的钱。

    至于微额贷款应由私营机构来发放的观点，尤努斯表示不能苟同，因为“私营”两字意味着“想赚钱”。他主张微额贷款是社会企业行为（Social Business），是与企业一起解决社会问题，获得的利润将再投入于社会。在这一过程中还必须做到不亏损，因此也就要贷款人支付一定的利息。

    尤努斯认为，利息低当然是件好事，但如果让贷款机构自己承担资本成本，不收取利息，那该机构就不能长期生存。不过，在有些发展中国家实施的项目中也采用了无息贷款的形式，比如对乞丐。之所以不收利息，是不愿给乞丐制造压力，给他们以放松的环境。在这类项目中，乞丐的还款率还非常高。因为一旦他们偿还了贷款，他们就能得到新的贷款，且还款条件不变。实际经验证明，这是行之有效的。

    至于这类项目是否适合德国无家可归的人，还有待于实践来验证，因为这是新情况，无法预估。如果让尤努斯来做这件事的话，他的计划不是一上来就给所有这些人贷款，而是先给一小部分人。如果成功，再发放给另外一些人。这就是说，有人开了头，别人也会跟着上。在孟加拉国和其他许多国家，这一方案是行之有效的。

    在发放贷款之前，银行首先要了解贷款人为什么成了乞丐，而这往往是其生命中某个转折点造成的，不能简单地认为是因为他们不想工作才走到这一地步的，因为可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然后再和他们一起讨论，用得到的贷款能做些什么，和他们一起制定商业计划。

    对于有人怀疑乞丐是否都有经营概念一说，尤努斯说：“人的思维是具有无限创造力的。只要不停止思考，就会找到解决的方案。尽管德国人比较个性化，过着相对私密的生活，不像有些亚洲地区会有着社会的监督。但是，在那儿开展的微额贷款项目却又把人们重新聚集了起来，彼此成了朋友，也就因此出现了所谓的社会监督。“

    至今尤努斯还未遇到过微额贷款行之无效的国家和地区，因为在人类生存的世界里，钱仍然具有其重要意义。格莱珉银行已在世界诸多国家和地区拥有分行，而他也常被问到为什么没在德国设立分行。他觉得，他不会自己跑到德国，给德国引入微额贷款服务；而是必须有人请他去帮忙。曾有过那么几个人要在德国设立类似的微额贷款银行，也曾要他帮忙，但过了段时间，这些人又失去了兴趣。

    基于他提出的社会企业（Social Business）这一理念，许多企业也在做相应的努力，比如巴斯夫（BASF）会销售即使是很贫穷的人也买得起的蚊帐，达能（Danone）多维酸奶的价格也很低廉，威立雅（Veolia）也利用其低价的饮用水开展社会企业活动。尤努斯的基本原则是不去游说他人或其它公司，而是等着他们到他这儿。他人也完全可以自己开展这方面工作，而不必与他合作。他本人已不想再去开拓他的银行业务，而是去更多的传播他的理念和想法。

    阿迪达斯（Adidas）最近曾请他做咨询，他就告诉该集团，要设立目标、要有使命感：要让世上人人有鞋穿。当然，这鞋还得价廉物美，这才是执行社会企业的使命。许多人并不知道如何预防疾病，而许多寄生虫就是通过脚进入人体的。如果所有的儿童都有鞋穿，那就可以预防多种疾病。如果阿迪达斯的计划能获成功，势必还会有他人加入，这就会促成一种新型的竞争。这是一场帮助他人的比赛。

    尤努斯的社会企业这一理念还体现在他对人性的理解：人性都有自私和无私两面。人类的无私部分与自私部分相比，可说是平分秋色，不差上下，可是人们却常常不愿意将其展现。大多数企业都比较自私。现今的企业为什么不能建立在无私的基础之上？帮助别人其实是美好的幸福之举。这并不是要消灭资本主义，而是要使之日臻完善，自私和无私同属其中。

    当然，一个来自亚洲的理念和实践是否能在德国开花结果，还得让时间来回答了。

（2009-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