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附近有自动取款机吗?”他问道。“我得坐出租车。”他又补充了一句。他口袋里只剩下不到四十欧元了,很难说这点钱是不是够坐到万湖,而且他还欠着一个同屋的钱,在离开前得还人家。眼前的这些破事让他意识到,他口袋里空空如也,上气不接下气地拐进他在此地逗留期间的终点直道。
“如果你愿意,可以睡在我的沙发上。”
女服务生毫不含糊地提出这么个建议,还转过点身子,右肩向前,左肩向后,好像是想向他指明她的住处所在的方位。
他们沿着士威特尔大街,经过栗子树林荫大道,走到了莱茵斯贝尔格大街。除他们外,大街上几乎已经既没人也没车了。女服务生虽然身姿笔直,但走路却吧嗒吧嗒地拖着脚,而他的牛仔裤裤管相互摩擦的声音与她的脚步声几乎同步,此时让人听得分外清楚,因为他们都没有说话。卢卡斯说安东尼娅已经说够了,说得几乎太多了,而且清新的空气加强了酒精的作用,他的思维开始混浊起来,不可思议的是,他自己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奇怪地感觉到有些心神不定,就是女服务生的屋子亮起来的那短短几分钟,他也觉得好像是某种暂停时间,好像自己处在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特别区域。他脑子里虽然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跟女服务生上床,以补偿他在安东尼娅那儿遭受的不幸,但是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兴奋起来,因为他很怕碰钉子,而且也困极了,害怕和困倦远比这个念头来得强烈。
“这沙发不是十分舒服。”女服务生翻开沙发时说道。
“我肯定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情。”
他看着女服务生,她摆出个邀请的姿势,他点了点头,摆弄着衬衣袖子上的纽扣,把它们从纽扣洞里弄了出来,然后在塞满了泡沫塑料的垫子上躺下。女服务生抱歉地说她没有第二条被子了,但她可以拿件大衣来,可卢卡斯拒绝了,他说他更喜欢穿着衣服睡觉。
女服务生去浴室里刷牙,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屋里。她一走,卢卡斯又满脑子全是安东尼娅。他问自己,是不是他也会变成“42条”的材料,他怀疑他不会,这种怀疑伤了他的心,好像那“42条”不是失分,而是得分似的。这时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漱喉的声音,这种独特的方式已经很不时兴了,女服务生回到屋里时他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她很没信心地看着他,没有对他的意见作出任何反应,接着她拧了拧吱嘎作响的暖气开关手柄,关掉了所有的灯,最后熄灭的是沙发和窗户之间的落地灯,然后她在一团漆黑中摸索着走过他身边,这时她已经是光着脚了,几秒钟后她爬上了高架床,这间客厅兼卧室相当的大,高架床耸立在房间的另一头。
“晚安!”她说。
他也道了声晚安,却是细声细气的。他仰面躺着,把手搁在脖子上,听着女服务生脱衣服的声音, 动作停止后,她把衣服从床上扔到了镶木地板上。他很喜欢这个时刻,尽管他也可以不喜欢这个时刻。床上用品窸窸窣窣地发出好大的声响,他专心致志地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后来又向寂静深处倾听着,寂静逐渐有了渗透性。过了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平缓的呼吸声,他舒展着四肢躺在那里,心里感到少有的平静。但是想象着女服务生已经深深地沉入梦乡,到了这个时候他又不得不对自己说,她向他提供她的沙发仅仅是因为安东尼娅的绝情,她只是女性慈悲心肠的代表。他问自己今后该怎么办,他想到了母亲,想到她位于维也纳第十一区的住宅,他会再去她那儿暂时落个脚,但是至少这个想法已经不太清晰了,因为酒精的削弱和道德的折磨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于是他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被门铃声吵醒后,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因为从第一秒钟起这些念头就已经在他的脑子里了。但是天已经亮了。
门铃响了,先是响了一声,接着连响两声。白天的光线缩短了高架床和沙发之间的距离,不知怎么的,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挪了位置,这正和卢卡斯昏头昏脑的状态相配。他向高架床的方向看去,想看看女服务生对门铃声是不是有什么反应,是不是会爬下床来。她也确实抬起了上身,弄得床板条嘎吱嘎吱直响,她睡眼惺忪地向卢卡斯弯下身子,沙哑着嗓子对他说,麻烦他去开一下门,那是修理工。门铃又响声大作起来,女服务生有气没力地说:
“真抱歉,我忘得干干净净了,是为了浴缸的出水口,已经漏了两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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