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走路人
作者简介:
梅儒佩(Rupprecht Mayer),1946年生于萨尔茨堡附近。现居上海。翻译、汉学家、作家。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小小说。2003年发表小小说集《三级跳远界琐事》。2004到2006年在柏林居住期间作为特邀嘉宾出席“激情大道”、“食堂朗读”、“家园&世界改革舞台”等朗读舞台的朗读会。“笔会”组织旅居国外德语作家协会会员。
www.chinablaetter.info/rupprechtmayer
正文:
要想让汉莎航空公司办登机的小姐们刮目相看可不容易。她们可是天南地北跑遍了的。不过看到机票上写着“上海”,她们的眼睛就亮了。从德国梦幻城慕尼黑到未来城上海,这还是有点意思的。说不定还有点小嫉妒。不管怎么说,她们马上严查起签证来。这倒没什么,本来跑到上海去也不想只认识个和气的边防警察就回来。可她们查起超重行李来也严。二十二公斤就有麻烦,再超几斤就得交好几百欧元。说这话时她们无情地盯住你看,心里大概在想:“他去上海买上二十张盗版碟,钱就赚回来了。”其实她们不该管超重行李,倒该管管超高旅客。中国的公园门口画着一条一米二线,超标的小孩得买门票。机场门口该画一条一米八五线,把去上海有风险的旅客剔出去。言归正传:上海的人行道、走路人和可能让你撞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所有的文明成果,汽车、自行车、赛马、饮用水、增值税、领带等等,统统都是我们欧洲人带到上海去的,人行道也是。可要是现在回去看看中国人拿它怎么样了—惨不忍睹。人行道不仅得给自行车棚、书报亭、古色古香的电话亭、广告牌和消防龙头让位,还得给装路灯、电线和光缆的各式水泥杆子让道。人行道不仅归走路的还归骑自行车的和骑助动车的,不让这后两类人骑车的马路越来越多。还好骑助动车的有人情味,骑到你后头会提醒你,使劲摁喇叭,要不就轻轻轧你脚跟一下。可惜人行道上这一丰富多彩的人车流给原本喜人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发展搅了。所有生存必需品都摆在上头卖:水果、电话卡、鱼、古奇包、烤红薯。好心人也有事可干,要饭的妈妈们急需我们帮忙,因为她们抱的孩子租金到期了。我上班经过市场经济特别活跃的乌鲁木齐路时得交买路钱:我在早上八点就买下晚饭吃的十六只蛤蟆。这要耽搁一会儿工夫,因为得剥皮。我要个双层塑料袋装上它们,这样白天看不太出里头有腿在抽。
就算地上没摊,下脚还是得留神。别踩上松松垮垮的井盖和各种各样的洞眼。幸亏比起粗壮的欧洲纯种同类来,这儿的小叭儿狗的棕色产品真的只是点小玩意而已。再说地上也有好东西:贴纸上写着便宜的梅毒药哪儿有卖;各种证件、证书、文凭打哪个手机号码定购。我的汉学硕士念得挺顺当,可博士论文“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及其国际影响”在导师那儿搁了三年还音讯全无。我打算抄几个号码下来。
可谁在上海成天盯着地看啊?顶顶好看的是人。我最爱在春天看人,上海姑娘们纷纷拿出夏装试穿,纺织品协会又开始抱怨对衣料的需求下降了。
一米八五以上的高个子最好往上看,因为边锋角利的耐撞金属框在齐额处等着他们。框里装着店招和空调,要不就防患于未然地空着,预备哪天装店招和空调。有些框子是亮闪闪的铝合金做的,还有很多是锈铁做的,不像齐肩高的安全套箱那样涂得鲜艳、易于避让。有人说留着这些障碍物主要是为了给医院急诊室拉高个子老外的生意,这是造谣。说到底高个子中国人也不少。就想想二米二六的姚球星吧。他就是上海人, 不过没过多久就去了美国。他的老乡刘翔留下来了,不过他矮点儿,又是跨栏的,在上海过日子比较适合。
我常常奇怪上海的走路人怎么还不起来闹。写到这儿,走路人是交通大军食物链末节这点应该清楚了,虽然我还压根没说到做摆设用的斑马线呢。很可能没人愿意暴露自己是走路人。现在中国哪个体面的城里人还走路啊?就算买得起轿车也出不起四千欧元牌照费的。丢了十辆自行车、再没钱买新车的。小气得连掏几块钱坐地铁和公交车都不肯的。手脚慢、下雨天抢不到最后一辆出租车的。
透露个秘密:我也不是走路人,可我停美洲豹的地下车库离办公室还有二百米。
小说集翻译:黄霄翎,1973年出生于杭州,现居上海。德语翻译。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
左图:黄霄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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